秋夜随感——第18届肖邦国际钢琴大赛

  我爱肖邦,不言而喻,亦正关注这届比赛。语言、文字所不能表达的,音乐可以;眼睛、脚步到不了的地方,音乐可以。一个人、一个家庭、一个民族上至一个国家,如果没有音乐,灵魂和精神层面是匮乏的、没有根基的,而丰富的情感和意志,可以支撑强有力的凝聚力且体现群体意志,同时它还具有对人心和信念的唤醒功能。【

  第18届肖邦国际国际比赛第二轮赛事经过10月9-12日四天的轮番角逐,晋级第三轮名单出炉了!23位晋级选手中有6位波兰选手,5位日本选手,3位意大利选手,加拿大、俄罗斯、韩国选手各有2位,而代表中国的选手仅有1位——饶灏。

  自1927年始,国人处在内外交困,水深火热之中。直至建国后(1955年)傅雷先生的儿子傅聪,荣获肖赛第五届三等奖及“玛祖卡”最优奖。我并不认为是傅聪先生的个人荣誉,他承载了双亲的期待,国人的厚望。是中国人第一次在华沙“一鸣惊人”之后还有第一名悬空两届(十年)的李云迪。

  哦~原来中国人也可以弹好肖邦,在特殊的历史时期【2】,意识形态和严酷环境下,文化艺术趋于畸形。艺术不等同于政治,而政治却等同艺术高于艺术且驱使艺术。傅雷家书有一段这样描述:“中国哲学的理想,佛教的理想,都是要能控制感情,而不是让感情控制。艺术家一定要比别人更真诚、更敏感、更虚心、更勇敢、更坚忍。总而言之,要比任何人都less imperfect(较少不完美之处)!”

  古希腊的艺术风格【3】,是西方历史的开源。西方美学的初始和发展是一个巨大的主题,在此不做过多描述。以琴论琴、以赛谈琴、以琴论文,是我的初衷。

  一切伟大皆源自于苦难,在历史上波兰是一个“多灾多难”的国家,前后被灭国或“瓜分”三次【4】,地理位置和地缘政治,决定了它独有的历程和历史。肖邦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产生。肖邦不仅是波兰的,肖邦更是世界的。

  肖邦的24首练习曲,被称为迈向钢琴家行列的“分水岭”,早于古典的巴洛克时期巴赫的十二平均律,集古典之大成、开浪漫之先河的贝多芬三十二首奏鸣曲,都是成为钢琴家的必经之路。举个栗子,要成为钢琴家的距离,略等于从地球到月球的距离【5】,可见至艰至远!除了肖邦,我并不甚喜欢波兰这个国家,但又因多灾多难而心生怜悯和同情。西有以严谨刻板善战的普鲁士,东有看似病恹恹却极富野心的北极熊;可想而知,弱国有强邻,这种威胁无需多言。

  是什么在抗争?它的抗争形式又是什么?以《革命练习曲》Op.10 No.12论,华沙陷落后【6】,悲愤途中作此曲。左手的快速跑动,右手的八度,时而各行其道、时而合并共鸣,这是一种情感的宣泄,更令人激昂奋起,这是一首愈挫愈勇的战歌,呐喊垂头丧气的人们,聚集满身污泥的人们,重新汇聚在逆风飘扬的旗帜下,为尊严而战!为民族和国家而战!

  又,A大调《波兰军队舞曲》Op.40;《英雄波兰舞曲》Op.53;都是具有代表波兰民族特性的作品,波兰的性格,气质,抗争的信念都可以从曲子中感知和诠释。华丽和高贵,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或靠点缀和装饰,伪装出来的更不值一提。技术层面而言,正确的方法和勤奋练习基本可以攻克,但还有一条线;情感处理和音乐的表现力,没有扎实的技术做有力支撑,不能流畅弹奏,但没有生活阅历,没有丰富文化修养和细腻的情感投入、高度且深度准确的理解,那也将是致命的,这种演奏更倾向于机械地、苍白无力或枯燥无味。

  很多老师都在不断强调:“高抬指”“节奏”“颗粒感”;很多家长都很看重考级;很多学生都不知道“慢就是快”或者不知道到底为什么弹琴。

  十一期间,邻家有琴童,据他妈妈讲,去年成功考了钢琴十级。结果呢?一上手降B和升C的四个八度音阶都弹不下来。可見,考级的含量。这其中都是抱着怎样的心理和想法呢?其一;很多老师不专业,培训机构要生存要盈利;其二;家长不懂音乐,家长只是觉得别人家的孩子都在学,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家长又盲目的急于求成,瞎指挥。级别考的高可以满足所谓的虚荣心,毕竟这样可以安抚内心,毕竟是投入了时间和金钱,从来不懂欣赏也不会科学有效的督促和提升孩子的水平。其三、学生的角度看,基本分几种,有自己发心喜欢且乐感天生俱优的;有一时冲动,渐渐喜欢的,但不勤奋;还有一种完全不喜欢,只是为了迎合父母或完全迫于形势压力的【7】。

  孔夫子几千年以前就提出,“因材施教、有教无类。”试问,这个孩子本身是一个运动健将的好苗子,是一个绘画的天才,你非要赶鸭子上架弹什么钢琴,那能好吗?曾经有朋友问我,你那么喜欢钢琴,以后会让你的孩子学钢琴吗?诚然,这个问题我想过,如果他喜欢的话就学,不喜欢就顺其自然了。我们有句古话:有其父必有其子,对不对呢?一半一半吧!虎父无犬子,不过凡事都有例外。

  本届第三轮,中国选手“一根独苗”终归心里不大高兴。从侧面能深切感受到什么呢?诺贝尔奖也是,国人基本很少光顾。再看国内各种坛、各个门派,各种巧立名目的协会,大腕云集、大奖如云;艺术家如果一心想挣钱【8】,要名气,那就不要指望能有好作品,就像大部分书店或机场店的所谓“畅销榜”,貌似皇皇巨著,实则空无一物。博人眼球,岂能长久?

  一有风吹草动,国人就开始“日货”中日之间源远流长,文化上的交流可追溯之千年以前,近代,被侵略的历史一再被淡化和涂抹。从民族情感出发,警钟长鸣牢记历史非常重要。但最重要的是如何引导和教育我们的下一代,这是至关重要的问题。一个民族和国家的实力不仅仅局限于军事实力,除了军事这把硬刀子,还有一把软刀子,那就是文化!邻居优于我们,要承认、这不是崇洋,实事求是的讲,看到别人的长处和优势,是自我奋起和进步的开端,奋发图强从少年开始?果真如此吗?我看这个讲法不对,这种自觉自律不断学习的行为,实用于每个年龄段每个阶层的人。而非空喊口号,空谈爱国,或行为上的一时的呈现,这是一个群体普遍的自觉性!

  一个俄国选手要演奏好肖邦,除了技巧层面之外,更需要了解沙俄扩张和侵略的历史,没有心生悲悯和同情,他演奏的肖邦就不是意义上的肖邦,这需要长久的艺术文化双重素养作为依托。譬如《拉德斯基进行曲》单纯的从音乐角度,没有争议。但从历史渊源和现实主义出发,奥地利人和意大利人聆听的感受完全是不同的,假如他了解这段历史的线】

  战场犹战场,赛场亦是没有硝烟的战场。个人名利、国家尊严和意志的集中展现。纯粹性的艺术评论和批判,不带任何政治动机和商业目的,才能真正体现艺术评论的最高意志和水平,即是对美的严谨和追求。然而,古典的、深邃的却不受待见,很多人认为这是枯燥的,繁琐的,这有什么好的。通俗易懂的东西人们喜闻乐见,让我想想是什么呢?综艺、抖音、游戏、泡沫剧、脑残剧,审美越来越趋于丑陋,丧文化可见一斑。

  国人总喜欢讲“文以载道”而儒家对于读书人最崇高的理想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是北宋时期张载的四句名言。这是何等的气度和胸怀!我们的文化远不止这些,那些线装本很少有人去看了。一个总是认为西方的好,外国的都是精品,传统文化是糟粕,那么,这是不是文化自卑呢?辜鸿铭自小留洋,后来呢?归国后依然推崇国学,陈寅恪12岁开始游学日本、德国、英国、美国各个大学,懂十几种语言【10】,时至今日,读他的著作,依旧是繁体竖版的文言文,因为他临终遗言:“出版他的著作,必须繁体竖版文言文”50年为期。这是对传统国学的捍卫对文化的坚守。

  音乐和文字都是有生命力的,都具传承性和张力。巴赫、海顿、莫扎特、贝多芬、肖邦、李斯特,他们很遥远但他们的音乐却近在咫尺。因此,音乐和文字给人以第二生命,如何续写人的第二生命,在于你如何用当下的时间进行学习和深度思考。邓拓【11】《燕山夜话》第一篇以“生命的三分之一”为题,我非常喜欢其中的一段,如下:“古来一切有成就的人,都很严肃的对待自己的生命,当他活着一天,总要尽量多劳动、多工作、多学习,不肯虚度年华,不让时间白白的浪费掉。我国历代的劳动人民以及大政治家、大思想家等等都莫不如此。”

  一个人需要时常停留脚步,回首总结过去,是为了走的更远;一部高速运转的机器,冷却下来是为了更好更高效的运转,一个民族不断的自省自励,才不至于陷入极端狭隘和自大疯狂,一个重视精神领域的人,肉体会死亡但精神不会随亡而亡。【12】

  第三轮赛事将会持续3天(10月14-16日),每位选手将会带来50分钟的演出,曲目包括一首肖邦奏鸣曲(Op.35和Op.58二选一)、完整的同一作品号的玛祖卡舞曲(选自Op.17、Op.24、Op.30、Op.33、Op.41、Op.50、Op.56、Op.59)以及前奏曲Op.28。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4】第一次:1795年,俄、奥、普签订第三次瓜分波兰的协定,波兰领土被全部瓜分而灭亡;第二次:1807年,拿破仑迫使普鲁士和奥地利割地建立华沙大公国,1815年拿破仑战败,华沙大公国再次被普奥瓜分而灭亡;第三次:1939年9月希特勒闪击波兰西部,接着斯大林占领波兰东部,德国和苏联瓜分波兰,波兰第三次亡国。

  【5】目前的研究表明,月球将会越来越远离地球,因为地球自转越来越慢,每年远离3.8厘米左右。地球与月球的平均距离是 384403.9千米。

  【7】孩子会迎合父母的想法和喜好,孩子独立自主的习惯养成绝非一晨之计、一日之功。

  【8】艺术家的高贵来源于其作品本身的艺术价值和其作品影响力,作品的市值和艺术家的身价有时成正比,有时成反比。艺术创作离不开现实,但一定会选择远离现实。

  【9】从1815年至1831年其人曾率军队入侵意大利,成为意大利北部总督。

  【10】据陈妻子(唐筼)讲,是17种;应该是精通8种,懂20多种;满、蒙、藏文、日文、波斯、阿拉伯、英、德、法、拉丁、希腊、回鹘文、粟特文、巴利文、吐火罗文、梵文等。其精神宗旨:“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11】邓拓(1912-1966)主编《选集》第一卷;《燕山夜话》马南邨是其笔名。文革期间被污为“三家村”反党集团,还有吴晗、廖沫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