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与乌托邦》:墨西哥19世纪效仿欧洲与法国影响

精读文本:[墨]萨穆埃尔·拉莫斯:《面具与乌托邦:墨西哥人民及其文化剪影》(艾青译,上海人民出版社)第一部分(页1-35)

主持人:欢迎大家周日下午参加本期的读书会。这是“线期,《面具与乌托邦:墨西哥人民及其文化剪影》这本书精读的第一期。我们计划用4期读完。这一期精读包括了艾青老师撰写的“导读”,作者的“第三版序言”,正文的第1-35页,即“19世纪效仿欧洲”和“19世纪的法国影响”。

《面具与乌托邦》是墨西哥思想家萨穆埃尔·拉莫斯1934年写的一本书,实际上是一本思想性的文集。书中力图探索、理解并重塑墨西哥的国民精神。

拉莫斯跟鲁迅一样,弃医从文,也批判国民性,都活跃在20世纪上半叶,而且都面对强势文明、文化来寻求本民族的自主性。用他本人的话,叫“精神自觉”。

这本书是拉美思想译丛的第一本。这个译丛由华南师大的滕威教授和社科院外文所的魏然老师共同主编。等到罗多的《爱丽儿》今年在译丛出版后,我们也想精读。

今天我们首先邀请《面具与乌托邦》的译者艾青老师谈一下她的翻译体会和读书体会。艾老师现在美国,在纽约州立大学法明代尔分校任教。她在北大西语系获学士和硕士,在得克萨斯州立大学奥斯汀分校获西班牙语文学博士学位。现在这个时间是美国东部时间的凌晨两点,首先要请艾老师发言。接下来再请北大历史学系的姜阳博士来领读第一部分。下面先有请艾青老师。

译者艾青:道明让我讲一讲翻译体会,我担心班门弄斧。我今天其实更想补充一些我写的《导读》之外的内容。认识拉莫斯,应该把他放到更大的历史背景和文化背景,才能更好地认识这个作家和这个作品。因此,今天就想讲讲这个延展出来的“外围”,讲讲二十世纪上半叶墨西哥思想意识的本土化转向。

第一点,在我看来,拉莫斯是承上启下、承前启后的这么一个人物。这部作品不是横空出世,它是继承了前面的哲学文化思想的。这要从墨西哥的“青年协会”讲起。这个“青年协会”正好是墨西哥大革命的前夜,1909或1910的时候,挑头的就是那几个很著名的人物,成为很重大的文化事件。几乎所有“青年协会”的人最后都成名成家了。当时他们都才二十多岁。如安东尼奥·卡索。他可以说是后面这些人的先驱,精神导师。再有就是巴斯孔塞洛斯。都是很响当当的名字。太重要了!“青年协会”主要反的是当时迪亚斯独裁统治里面的那个实证主义。他们倡导新文化、新思想,提升青年一代的精神。卡索也写过关于墨西哥问题的书。从他那儿已经开始思考这些文化问题了。只不过可能没有这本书反响那么的大。他就写过《墨西哥问题与民族意识形态》。1924年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在谈这个问题了。再比如说,巴斯孔塞洛斯也是“青年协会”的一员,最重要的人物之一。他写的代表作是《宇宙种族》。太重要了!辞藻特别华丽,喜欢用排比。

拉莫斯上过卡索的课,又跟巴斯孔塞洛斯有合作关系。他其实是直接继承了这些人的思想的,在写《墨西哥人民及其文化剪影》的时候是吸收了前面这些人的思想,又有巨大的开创性。

为什么说他又是“启后”呢?因为在1948-1952年有一个“亥伯龙群体”(hiperión)。1940、50年代活跃在墨西哥思想界哲学家的一批人物,有不少直接就是拉莫斯的学生,直接受到巴斯孔塞洛斯和拉莫斯这两个人作品的影响。这就是为何他是“承前启后”的一个人物。他在这条线上,重要性在这儿。

另外一点,我想简短指出,墨西哥思想的本土化转向,之前向欧洲看齐,拿来主义,舶来品,包括实证主义。1920、30年代出现转向是与1910年的墨西哥大革命关系是非常密切的。“青年协会”就诞生于墨西哥大革命的前夜。因此,有研究者说,墨西哥革命时期墨西哥思想者们的目标,一个是将“墨西哥归还给墨西哥人民”,还有一个是“由墨西哥人重新发现墨西哥”。不是用欧洲的眼光,不是欧洲的理论,而是从本土的意识,本土的眼光出发。因此我说本土化转向与墨西哥大革命的关联是非常巨大的。这个问题是拉莫斯的书中也有不少段落在论述。

还有一点需要指出,这场本土化运动不光发生在墨西哥,也发生在拉美的其他国家,比如说后来的秘鲁、阿根廷。为什么这个时候发生了?因为19世纪末,欧洲的工业化,科技发展,社会重大变迁。殖民,战争。所有这些使人们的思想发生巨大变化。人们就开始质疑绝对理性,质疑单一的、一元的视角。由此在文艺领域产生了现代主义。形成了对欧洲中心主义的反抗。本土化是一种解放的哲学。

最后一点,这一场智力上的反抗,必须要放到拉丁文化与盎格鲁-撒克逊文化的对抗中得到审视。19世纪末西方产生了一场思想文化论战。拉丁文化与盎格鲁-撒克逊文化孰优孰劣,在当时似乎以英美为代表的盎格鲁撒克逊文化掌握了世界领导权。比如说,在拉美,1898年美西战争。具体到墨西哥的话,美墨战争,领土割让,后来的大棒政策。都使得墨西哥对它的邻国美国产生非常复杂的情感。到今天的墨西哥人也还是这样。因为这种复杂情感,才导致巴斯孔塞洛斯在《宇宙种族》里旗帜鲜明地主张是泛拉美主义,对抗盎格鲁撒克逊文化。而且,巴斯孔塞洛斯对美国功利主义、实用主义抱有一种相当敌对的态度。鄙视态度显露无遗。拉莫斯认为西班牙的思想家奥尔特加·伊·加塞特的思想对拉美尤其有启发性。书中也在很多段落将为什么奥尔特加·伊·加塞特特别值得借鉴。

领读人:我负责领读的部分是导读、序言以及“19世纪效仿欧洲”和“19世纪的法国影响”这两章。我的领读内容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对作者萨穆埃尔·拉莫斯(Samuel Ramos)的生平和《墨西哥及其文化剪影》这本书的研究方法做一个简单的介绍;第二部分则是梳理作者笔下的墨西哥历史。虽然第一二章的标题是19世纪,但实际上也涉及到征服时期和殖民时期的历史;最后一部分,我想提出自己对拉莫斯某些观点的看法和疑问,这部分希望能同大家一起讨论。

萨穆埃尔·拉莫斯(1897-1959)出生于墨西哥的米却肯州。最初学医,后来学习哲学。他曾经担任墨西哥公共教育部主任,之后的一生都致力于探索墨西哥自己的文化和哲学。

在他的智识成长阶段,有三位对他产生了重要的影响的人物:安东尼奥·卡索(Antonio Caso,1883-1946)、何塞·巴斯孔塞洛斯(José Basconcelos, 1882-1959)、何塞·奥尔特加·伊·加塞特(José Ortega yGasset,1883-1935)。安东尼奥·卡索和巴斯孔塞洛斯一起创建了青年雅典学派。该学派主张人文主义,反对迪亚斯时期的科学家派。而卡索本人反对此前盛行的雅各宾主义(极端自由主义)和进步主义哲学。在他看来,前一种观点逃避现实,后一种哲学则是向所谓的现实宿命论妥协。他主张将人分成三个阶段:经济的、美学的、道德的。巴斯孔塞洛斯,也是我们在上一本书的读书会中探讨过的人物,他的《宇宙种族》试图建立拉美自己的哲学。他同拉莫斯一样,都是墨西哥大革命之后主张回归本土、探索墨西哥自我身份的文化运动的先锋。另外,拉莫斯的哲学思想深受加塞特的影响。加塞特反对哲学的普适性,提倡人和社会是历史产物,主张必须在历史中加以考察的历史主义。

拉莫斯在上述三位哲学家的影响下,发展出了自己对墨西哥文化的思考。在他的代表作《有关新人文主义》一书中提到:“现代社会的危机,是物质对人类的反噬以及人类对物质文明的反抗。我们在机械时代忘记了自我,将物质创造作为自身存在的唯一基础,酿成了自身的悲剧。”那么为了对抗这种物质对人的统治的境况,就需要重新回归人性,让人的肉体和灵魂重新统一。这就需要墨西哥人重新认识自己,回溯自己的历史。这也是《墨西哥人民及其文化剪影》这本书为墨西哥人提出的方案。

本书的研究方法包含心理学和历史学。根据《面具与乌托邦》的观点,墨西哥国民性最大的特点是自卑。拉莫斯认为,“心理分析有助于发现墨西哥人灵魂中的黑暗力量,它们伪装成对高尚目标的向往,实际上企图拉低个人。”他在书中运用荣格和阿尔弗雷德·阿德勒的心理学理论分析了墨西哥人的心理特征。那么墨西哥人的自卑感从何而来?从书中来看,拉莫斯认为这种自卑源于墨西哥的过去,并且在19世纪的效仿欧洲的过程中表现出来。

拉莫斯回溯历史是基于自己的哲学思想,即历史是人类行为的结果,不是僵死的过去,而是鲜活的进程,影响着现在(从中可以看到加塞特对他的影响很大)。因此,认识自我则必然要了解历史,这是察觉墨西哥自卑的国民性问题和墨西哥人自我认识的第一阶段。

在作者看来,整个19世纪,也就是墨西哥建国之后的历史,都是在效仿欧洲,准确地来说应该是效仿欧美,因为在后文中拉莫斯提到墨西哥宪法抄袭了美国的宪法。而且这种效仿是拙劣的效仿。那么,我们需要了解这种效仿同墨西哥人自卑心理之间是什么关系。

“在墨西哥国家建立之后,当墨西哥人开始探索自己的国家面貌之时,这种自卑感开始显露。因为年轻的墨西哥,想要一步达到古老欧洲文明的高度,于是所想和所能之间发生了冲突。”而解决这一冲突的办法就是效仿欧洲,通过构建乌托邦来掩盖自卑。根据作者在第三版序言第六页提到的,墨西哥人自卑感的历史根源,应该在征服和殖民统治时期寻找。作者总结了以下几种历史因素:

1.天主教:天主教文化中派生出了克里奥尔文化,这是一个同化的过程。不过,天主教的神权统治带来了很大的负面影响。它把新征服的殖民地关在了中世纪的笼子里,与文艺复兴的新思潮隔离开来。在拉莫斯看来,这是墨西哥文化中缺少人文主义精神的重要原因。

2.西班牙的个人主义:拉莫斯认为西班牙人具有一种个人主义特点,每个人都是一个具有离心倾向的、叛逆的原子,这种个人主义的特性遗传给了殖民地的克里奥尔人,使得后者以西班牙的方式脱离了西班牙。

3.环境因素:在内部环境方面,新西班牙人口相对短缺,因此人们在面对自然的时候力不从心,丧失了冒险的勇气;在外部环境方面,在墨西哥国家诞生之时,周围已经存在其他完善的文明了。按照拉莫斯的话来说,“美洲的新种族不可能抛弃世界上已经规划好的路线,走自己的路。”我们可以理解,在当时已经发生了美国革命和法国大革命,这些重大的革命传播了新的政治理念也为后续独立的国家提供了可供参照的新的模板。加上当时欧洲国家的旧模板,因此在拉莫斯看来,新独立的美洲不太可能抛弃这些既有的路线.殖民奴役:从殖民时期开始,新西班牙人们的意志和动机缺乏磨练,因为财富不是通过劳动获得的,而是靠不公正的特权剥削底层人民得来的。在拉莫斯之前,埃德蒙·伯克也提到过类似的观点,即征服方式的不同对殖民地人的影响。伯克表达了对西班牙征服模式的不认可,认为残暴地征服和奴役可能导致殖民地人民缺乏自信。

最后作者提到了印第安人的埃及主义,认为征服之前的印第安人的文化特点是拒绝任何改变和创新,是一成不变的。不过前文也提到土著民族具有易感的,作者在关于印第安人特性的问题上是否前后矛盾这一点值得讨论。

综合以上的论述,拉莫斯得出的结论是,墨西哥在殖民时期缺乏就形成了自卑的性格,再加上独立后计划过于宏大,这种自卑导致他们忽略了过去,不愿意正视自己,一心想要开始新生活,想要建立一个完美的乌托邦。结果现实和能力不符,加剧了自卑。

拉莫斯在探索什么是墨西哥文化的问题时,提出墨西哥唯一可能的文化是舶来品。因为,墨西哥自存在伊始就从欧洲文化中汲取营养。不过,对外来文化的借用和效仿也有优劣之分:好的效仿是一种有机的、同化的,并且是结合自身特点的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拙劣的效法则是机械地、盲目地和亦步亦趋地效仿。在拉莫斯看来,墨西哥对欧洲的效法是属于第二种类型,也就是拙劣的效法。正如他在书中所言,“真正的文化吸收需要持续、稳健的努力;由于墨西哥人的自卑心理和19世纪以来混乱、内战的外部生活,我们无法努力尝试。”

拉莫斯认为,最典型的模仿欧洲的例子就是19世纪墨西哥的宪法。我认为拉莫斯在此处所指的应该是1824年宪法。因为后续的几部宪法都一定程度上在弥补了1824年宪法的忽略现实的缺陷。在书中,拉莫斯和托克维尔在《论美国的民主》的观点一致,认为墨西哥宪法照搬了美国的宪法。不过,身处墨西哥建国初期的政治家卢卡斯·阿拉曼在他一篇文章中反驳了这一点,这篇文章叫做《对堂·安纳斯塔西奥·布斯塔曼特将军副总统的执政的公正考察》,他认为1824年宪法只学了美国宪法的外衣,实质是法国宪法的灵魂。这种抄袭首先是由西班牙加迪斯宪法照抄了法国宪法,墨西哥又模仿了西班牙的宪法。此处,阿拉曼列举了数条墨西哥宪法同法国宪法的相似以及同美国宪法的区别。无论如何,墨西哥1824年宪法政体上主要是模仿外国的宪法,而且是东拼西凑,抄得十分拙劣,可以说是以最不适合本国的元素拼凑而成的。例如,联邦制并不适合墨西哥,因为首先墨西哥的各地方是比较分裂的,不像北美各州那样有着传统的商贸联系;其次,墨西哥人民也没有北美各州那样的自治的民情。另外,1824年宪法没有赋予总统以及整个行政机关处理紧急状态的权力,而是建立强大的立法机构来压制行政权,而这对于稳定秩序毫无裨益,这也是为什么墨西哥政府似乎永远都不了叛乱。

“由于一个偶然事件,中央集权变成了反动的代名词。随着自由主义的胜利,我们的国家变成了联邦共和国,但只是名义上的,因为高于法律的现实压力迫使19世纪的政府强加给人民一个遮遮掩掩的中央集权,从而在混乱的无政府状态下得以维持某种程度的团结。“

我认为这里的“虚构”就是墨西哥人想要的完美的政治体制,是那些存在于文书上的,纸面上的宣言和条文。拉莫斯提醒我们,墨西哥的历史是双面的,既要看文书上存在于宣言中的光鲜亮丽,也要看到历史现实中发生的不堪和混乱。

盲目地效仿欧洲会产生许多不良的后果。首先,墨西哥历史会成为了循环往复的反历史。按照伪装出来的意识形态发起的运动,反映的往往是欧洲的历史,而非出于墨西哥民族深切的需求。因为真正能够称之为历史的事件是由深切的社会需求而特定产生的,历史是过去变为常新的现在的鲜活进程。而墨西哥的历史中总是反复出现一样的人,一样的承诺,一样的方法。也就是说,墨西哥的历史中总是犯着一样的错误。其次,效仿欧洲可能扼杀本国的发展潜能并且无法创造墨西哥自己的文化。

在第二章中作者将法国的影响单独提出来,认为19世纪对墨西哥影响最大的是法国的文化。

作者认为墨西哥人在心态上更加容易接受法国文化。首先是因为法国思想为墨西哥人提供了摧毁旧制度的武器,例如要反对政治压迫,有自由主义;反对专制统治,有民主共和国;反对教权主义,有雅各宾主义和政治还俗主义;其次是由于拉丁精神的互通性。墨西哥的拉丁化受到了天主教会和罗马法律的双重影响;另外,拉莫斯认为法国文化具有普适性的特点。法国文化在墨西哥的传播首先是由于法国文化自身的对外推广,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在墨西哥遇到了合适的土壤,例如法国文化中的实用主义这种具有政治和社会公用的思想吸引了墨西哥人。不过,墨西哥吸收法国文化的过程中同样存在上述提到的问题,也就是无论好坏,照单全收。

虽然作者在这两章中批判了本国国民的自卑感和效仿外国的历史,但是他也并不完全悲观和失望,而是对墨西哥的未来充满了期望,正如他在导言所说的,“墨西哥是年轻的国家。墨西哥的这种心理是尚处于幻想年纪的民族的心理,屡战屡败,直到有一天学会正视现实。”

我的第一个疑问是在19世纪是否所有的墨西哥人都选择忽视和逃避对本国现实?

我认为当时还是存在一些有识之士认识到了这种拙劣的模仿,并且在认为应当在墨西哥特性的基础上提出适合墨西哥的制度的提案,例如拉莫斯在书中提到的批判联邦制的塞尔万多·特蕾莎·伊·米埃尔教士,还有之前提到,阿拉曼也批评了1824年宪法存在种种不适合墨西哥现实的问题,并且提出实行中央集权制和加强政府的权力。

另外,我认为拉莫斯在正文第13页对阿拉曼的描述存在一些问题。阿拉曼在19世纪中叶建立保守党的用意并非是主张重回西班牙殖民体系。自墨西哥独立之后,阿拉曼就致力于新国家的建设。晚年的阿拉曼想要建立君主立宪制是在目睹了墨美战争之后,反思了国家所遭遇的不幸。他期望以一种更具有凝聚力的政体来拯救墨西哥。而支持天主教文化也是希望墨西哥能够在继承传统习俗的基础上而不是在梦想的流沙上向前发展,。

最后一个问题也如上文提到的,拉莫斯对印第安人的看法是否公允?而且他提出的印第安文化中的埃及主义和印第安人易于感化的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矛盾?

1. 我有一个疑惑是关于文中提到了西班牙人的个人主义,因为通常来说天主教的传统下个人主义是比较弱的,集体主义是比较强的。那么,拉莫斯提出的西班牙人的个人主义是什么意思?同我们平常所言的individualismo有什么不同?

姜阳:作者在文中提到西班牙的个人主义是一种“激情”的个人主义,同“理性”的个人主义应当是有差别的。我们平常所说的“理性”的个人主义,个人虽然有自由和权利做自己想做的事,但是到了公共空间就需要尊重他人的权利,需要用长远的眼光来看待公共的利益。但是,“激情”的个人主义,按照作者的说法就是不受集体和纪律的约束的,个人成了一个个叛逆的原子,有点类似托克维尔在《旧制度与大革命》中提到的法国民众之间彼此之间是淡漠疏远的,没有凝聚力的,就像一袋土豆一样,散开来就到处滚动。作者此处所说的西班牙人的个人主义应该就是指这种自私的、只顾自己和眼前利益,彼此之间十分淡漠的、叛逆的个人主义。

谭道明:这里的“个人主义”与现代西方的“个人主义”的理解很不一样。不只是这一个词,事实上,很多词,比如“人民”“人民主权”“革命”这些词,在拉美的语境下都打上了天主教的色彩。

艾青:我们不能脱离时代背景。在当时,这帮白人思想家对印第安人是有一个接受过程的。例如巴斯孔塞洛斯曾赞成西班牙征服。而本土化就是纠正这个问题。拉莫斯在这本书中曾经有一篇关于印第安人的文章,但是在后面的版本中又拿掉了。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的论述不合时宜了。他的思想是在转变的过程中。

谭道明:我们今天对印第安人的看法,其实也是一种后见之明,是最近半个世纪以来反殖民主义、土著主义以及东方主义等思想出现之后我们的认识。拉莫斯的说法,放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是很寻常的。我们现在的看法很大程度上是后殖民主义叙事的结果,这其实就是一种“政治正确”。有些人会批评说这种认识就是“白左”。在拉莫斯的时代,乃至在拉莫斯之前,正如艾老师之前说到的阿根廷思想家和总统萨米恩托,他的代表作《文明与野蛮》,书中认为印第安人是无可救药的,是应当被清除的。这个说法放到今天当然是不可理解的,是一种种族主义的言论。但是,放到当时的历史背景下,拉莫斯所说的印第安人文化的“埃及主义”是没有问题的。因此,我们今天可能要更加复杂化的理解这样的表述。